月月 · 倫敦人文之旅Helen · London Cultural Tours

藝術評論系列Art Commentary Series

月月的文章Articles by Helen

藝度空間Yidu Space

一畫一世界。這裏收錄我以下午茶之名,與朋友們分享的藝術隨筆——從克里姆特到艾未未,願與你在字裏行間再訪那些作品。 Essays from my "Yidu Space" (藝度空間) series — reflections on artworks from Klimt to Ai Weiwei, originally shared with friends over afternoon tea. The full essays are written in Chinese; an English summary of each is provided below.

克里姆特的「吻」Gustav Klimt, "The Kiss"

A pair of lovers kiss in a shimmer of gold — and the woman's feet rest at the edge of a cliff. This essay revisits Klimt's most famous painting in the light of recent debate: is her rapture surrender or entrapment? Reading the closed eyes, the clenched hand, and Klimt's own restless life, the essay argues that when we look at a painting we are also examining our own ideas about love, sacrifice and free will — and that judging art purely through ideology risks losing the shock and tenderness of standing before the work it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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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生死相許?」一對熱吻的男女,女人的脚就在懸崖邊上。這是在描述生死相隨的愛情嗎?克里姆特 Gustav Klimt(奧地利象徵主義畫家,維也納分離派創始人)的巔峰之作,世界上最著名的「吻」,因爲一篇發表在左派媒體的文章被推上輿論的風口。「越看越細思極恐。」「女人緊閉的雙眼是失去了知覺嗎?」等等批評的聲音。畫裏女人迷醉的雙眼和欲拒還迎的手要多矛盾就有多矛盾。這次輿論我想是因爲女權主義的擡頭而出現對畫作的重新審視和質疑。

藝術家畫的是技巧還是思想?觀賞者看到的是畫面還是自己的觀念?性與愛,生和死,以及輪回一直是克里姆特的創作主題。正如這幅畫一百多年前一面世就被質疑是「情色」之作,畫家去世後流金溢彩的畫面一度被視爲性和愛的象徵符號,如今因爲氣候的改變再度被質疑。

這是怎樣一個畫面呢?男人披著象徵陽剛的點綴著長方形圖案的長袍,女人穿著圓形花朵圖案的裙子,嬌小柔弱,花團錦簇從她身上暈出多一個身影如夢幻的延展。她嬌柔欲滴,依偎在男人的懷裏。她迷醉的雙眼和暗暗攥緊的右手,似乎在告訴我們她如此沉迷又如此糾結,她愛的執迷不悟和她忍受的隱忍掙扎一樣讓人心疼和感觸。情愛在金色的包裹下展現出浪漫和美麗,生命的激情拂面而來。畫家是在感嘆女性的奉獻精神,一種為愛犧牲的偉大?或者嘆息女人命運的身不由己?他頂天立地站在大地的中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享受愛,但是他同時明白陷入愛情的危險和可能的虛無。他或者不相信愛情的永恆,又或者他不願意爲一棵樹而放棄整個森林。他明白又誠實,他感性又理性。要知道克里姆特一生未婚,有許多的女伴和私生子,我們似乎可以從畫作明白了一些什麽。

「屋中有畫,等於懸挂了一個思想。」那麽,懸挂在這裏的思想是什麽呢?很明顯畫家是理智清醒的。他真真切切,他看到自己,也看到女人。克里姆特說:「如果你想瞭解我,就仔細看我的畫吧。你會看到我是什麽樣的人,想做什麽樣的事。」而我們也同樣通過看他的畫,可以一瞥他的靈魂的同時,照見很多的自己。因爲畫家作畫離不開意識,觀者賞畫也離不開意識。當我們看畫的時候,審視的不僅僅是一幅畫,而是我們固有的觀念和某種自由意志。他的畫被質疑被挑戰是新意識的擡頭,重新審視不是一件壞事,我們可以以此審視我們自己:我們的審美;我們對於愛情,對於死亡,對於社會變更的想法。但是用意識形態來觀畫縂讓人感覺有點過猶不及。因爲任何時代總有人為愛奮不顧身,也有人避之不及,而且因爲我永遠忘記不了初次在美術館面對這副作品時的震撼,還有如今再看的觸動和懂得。「如果你不能以你的成就與藝術滿足所有人,那麽滿足少數人吧。滿足全部便坏。」用克里姆特自己的話作結。

米開朗琪羅的大衛雕像Michelangelo's David

Why did the twenty-six-year-old Michelangelo carve David not in triumph over Goliath, as every sculptor before him had, but in the charged moment before the fight? This essay traces the shepherd boy of the Old Testament, the politics of the new Florentine Republic that commissioned the statue, and the flawed block of marble other masters had abandoned — and finds in David's furrowed brow and tightened jaw the courage of one who knows fear and goes forward anyway. In David, Michelangelo saw the self he wished to be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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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大衛,只知道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雕塑家米開朗琪羅的偉大作品,只看到健美的青年,堅定的眼神,優美的姿勢。再看大衛,這個十二嵗迎戰巨人的牧羊少年,加上二十六嵗已經有豐富生活歷練的米開朗琪羅,究竟發生了什麽火花?米開朗琪羅在大衛身上看到什麽?上帝通過米開朗琪羅的手彰顯了什麽?藝術家最終也就是表達了自己。那麽米開朗琪羅在大衛像究竟表達了什麽呢?

先説説大衛,他是被膏立的,神為以色列揀選的第二個王,舊約重要的先知,他寫下了舊約中的詩篇。他是詩人,也是音樂家。他在以色列和菲利士人的戰爭裏面,因爲送飯給哥哥們,剛好碰上菲力士第一勇士,巨人歌利亞的叫陣和挑釁,以色列無人敢應戰,他請求迎戰被允,最終用投石器,擊殺了巨人歌利亞。他的這個故事成爲以弱勝强的代名詞,也成爲他作爲偉大君王的序幕。

再説説是誰委托米開朗琪羅雕塑大衛像的呢?委托人的意志是藝術家所需要呈現的,這個委托人就是佛羅倫薩共和國委員會。當時的佛羅倫薩變天了:美第奇家族因爲一手遮天,權傾朝野被趕走,佛羅倫薩共和國成立了。爲了彰顯新政權的權威並且要和美第奇家族較勁的決心,他們決定把美第奇家族的御用藝術家米開朗琪羅召回來雕塑一個大衛像,因爲大衛是佛羅倫薩的保護神。他們認爲大衛初生之犢不怕虎的精神正正代表了佛羅倫薩不畏强權的勇氣。

很多米開朗琪羅之前的大師雕塑過大衛像,包括他的老師。他們都著重大衛以弱勝强的少年形象,把大衛雕的比較瘦弱。而且都選取了大衛擊敗歌利亞後,砍下他的頭顱,站在他頭顱之上的一刻。

但是米開朗琪羅不,他獨具匠心,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他是詩人,建築師,雕塑家,他的才華和他的壞脾氣一樣出名,他不羈的靈魂和粗魯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才二十多嵗,上帝就是要經過他的雙手展現他的榮光,「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式造人,人以自己的方式成就上帝」。因爲米開朗琪羅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裏,已經經歷了母親早逝,成名後被教皇强令他為教堂無償服務的屈辱又痛苦,無可奈何的逃亡但不果,期間被奴役,被妒忌,被誹謗,人生坎坷,世態炎涼他都體驗了。悲劇和激情,現實與浪漫,力量與感情,脆弱與堅强,這些,恰恰在大衛身上得到完美的展現。

那麽,這塊把大衛封存的石頭是怎樣的呢?是一塊有瑕疵的5.25米長,1.2米寬的石頭,因爲這個寬度太有挑戰性了,好幾位大師都乾脆放棄,所以石頭就在佛羅倫薩大教堂的地上躺著,成了一塊攔路石。所幸的是這塊石頭比「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的青埂峰下通靈寶石幸運,它最後終於等到了米開朗琪羅,成爲一件被世人景仰的偉大作品。

「我只是取下多餘的部分,雕像就出現了。」「我不是把人物雕刻出來,而是呼喚出來。」這些都是米開朗琪羅自己的話。我們還是來看看他如何把大衛的靈呼喚出來吧。他和大衛靈魂的合一在於他選的大衛的那個瞬間,不是和巨人對決完畢,驕傲自得的樣子,而是展現在他對決前内心的所有湧動。你看他眉頭緊鎖,瞪著前方的敵人,微微張開的鼻孔,感覺到他緊張的呼吸。雙唇緊閉,嘴巴周圍的肌肉都在收緊,咬緊了牙齒,頸部的咽喉好像在吞嚥著口水,他有沒有想過逃跑呢?會的吧,他的偉大就在於不是他不懂得害怕,那是傻瓜的激情,而是憑著明知不可爲而爲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這種膽識更令人敬佩。最後他戰勝了軟弱,戰勝了怯懦,也戰勝了自己。

通過米開朗琪羅的鬼斧神工,讓男孩變成了男人,牧羊少年蛻變成王,而神也因爲揀選了大衛,使它的榮光在世人面前熠熠生輝。對於米開朗琪羅,這位二十六嵗的天才,他在大衛面前看到的是完美的自己,他想自己變成的樣子。不管他的眼前是如何的不堪,神光依然照耀,他的才華依然發光,這種驕傲和決然才是他行走一生的根本。

阿爾達比勒地毯與蘇菲神秘主義The Ardabil Carpet and Sufi Mysticism

The Ardabil Carpet — the largest and finest Islamic carpet in existence, woven around 1539–40 with some 530 knots per square centimetre — is read here as both a garden of Eden and a place of prayer. The essay unfolds its optical ingenuity, its fountain-and-sky design radiating from a central medallion, and the Sufi mysticism of the shrine it was made for, before ending with the poetry of Rumi and Tsangyang Gyatso calling to each other across the carpet, and across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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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阿爾達比勒地毯佈滿了纏枝紋花莖,纏枝紋粗幼有致,重重曡曡,互相纏繞。兩盞華燈和最靠近的橢圓垂飾大小不一,這是特意爲之,照顧視覺近大遠小的縮短法效應。這樣,儘管地毯這麽大,當顯貴們坐在小華燈的這邊看過地毯另一邊,大華燈看起來和這邊小華燈一樣大,整體效應和諧大氣完美,設計師非常清楚如何至臻至美。」

的確是至臻至美!這張作爲現存世界上最大最精美的伊斯蘭地毯,其工藝價值具有偉大的歷史重要性。地毯於1539–1540年由伊朗國王塔馬斯普一世委托製作,用於放在他祖先謝赫薩菲·丁的祭壇。設計和紡織都堪稱精美絕倫,白色的真絲經綫和緯綫,絨面由十種不同顔色的羊毛打結而成。深藍色的背景上,巨大的構圖清晰可見。裝飾物的細節,包括複雜的花朵和植物卷須也一一精確地呈現出來。這要歸功打結的密度,平均每平方厘米有530個結(每平方英寸340個結)。如今最貴重的地毯也不過300個結左右。通常只有100個結。

地毯的圖案主題采用的是大不里士風格,他們通常有一個中心大圓章圖案,所有一切從這裏輻射出去。層層曡曡的纏枝紋讓地毯看起來像一個噴泉,源源不斷的花朵流經;散落其間的大花小花又讓地毯看起來像天空,星羅密佈,光照寰宇。在伊斯蘭信仰裏,伊甸園有亞當,夏娃,他們可以直接和阿拉溝通,而阿拉就是美麗絕倫萬千世界的創造者。爲了體現這個神聖的主題,呈現阿拉存在下的理性秩序,匠人們集畢生之功力,一絲不苟的,織就了這個華美的圖案。

再來看看那兩盞碩大精美的華燈,那就是代表著神聖的光,在聖壇這樣聖潔的場所,華燈發出的光尤其重要,因爲這張地毯既是伊甸園也是禱告之地。

是誰的禱告之地?原來蘇菲王朝的開國之君謝赫薩菲·丁是蘇菲神秘主義的潛修者。「蘇菲」包含兩個意思,一個是心靈潔净,「覺悟」的人;另一個是羊毛織衣的意思,表示他們是沒有財產也沒有依附,超脫物質世界的人。他們經過冥想和各種實修,如旋轉,舞蹈,唱誦等進入通靈的狀態,用這個方法與宇宙本體連接。集合了藏傳佛教密宗的儀式儀軌和耆那教的禁欲苦修。與道教的天人合一以及佛教的覺悟成佛有異曲同工之妙。

想到這裏,文章開頭寫的所有關於地毯的描寫都是鋪墊,人爲了覺悟所做的努力才令人起敬。織工們知道他們織就的是一首獻給神的頌歌,那伊甸園也在他們心中盛開吧?設計地毯的人肯定也是心中充滿了對萬物皆有情的美好景象才能構建這樣一座花園聖壇。坐在那裏冥想的衆生看著這花團錦簇的大千世界更加堅定了返照靈魂深處的臨界狀態。

更令人目眩神迷的是這個文化所產生的文學。讓我們來聽聽蘇菲派詩人魯米的詩歌,看看他如何用詩人敏感豐富的内心和宗教情懷合一而達至與神同在的境界:

《愛》
一隻看不見的鳥飛過/投下了一閃即逝的影子/那是什麽?是你愛的影子/卻盛滿了/整個宇宙

我已愛上你,建議何用/我已嘗毒藥,蜜糖何用/他們說:「用繩綁他的脚」/是心發了瘋,綁脚何用?

魯米的詩歌能觸及到心靈的最深處,不知道他是寫給他最愛的神秘修道者夏姆斯或者真神阿拉,或者兩者兼具分不清你我?這讓我想起倉央嘉措,他們都曾經嘗遍人世間最高的情愛,最後在神(佛)裏找到平安,真不知道是世俗極緻的情愛成就了心中的神,或者神升華了人間的情愛?

一張地毯,能夠帶給我們那麽多的遐思,這張地毯就不一般了。最後讓倉央嘉措的詩來呼應魯米。一個在地毯的這一頭,另一個在地毯的另一頭,讓他們穿越時空,唱和吟誦。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傷口中幽居/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發下過你/我生命中的千山萬水/任你一一告別/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閑事

《示巴女王登船的港口》展現的哲學思想Claude Lorrain, "Seaport with the Embarkation of the Queen of Sheba"

In Claude Lorrain's luminous seaport, the Queen of Sheba sets out at sunrise to test the wisdom of Solomon — but the essay finds a second drama in the architecture: a crumbling classical ruin on one side, a triumphant Baroque façade on the other, an old order giving way to a new one. It traces Claude's invention of landscape painting as a serious genre, Turner's lifelong devotion to him (his will demanded his own paintings hang beside Claude's in the National Gallery), and closes with the two abandoned anchors in the foreground — mute objects telling a very human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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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海面,海水波光粼粼,日出東方之時,已經有幾組忙碌的身影:兩個男人擡著一個箱子,右側有兩個衣著華麗的紳士正在指揮一切,左側正在沐浴晨光的身影,忙碌的水手,然後我們被吸引到右側最大的人群,人群裏有一個尊貴的女人,她身穿粉紅色束腰外衣,寶藍色斗篷和金色王冠,被簇擁著準備登上一艘等候的小船,陽臺上有幾許人駐足觀看。這位被侍女環繞的貴婦是誰?

原來她是士巴王國(現今的埃塞俄比亞和也門)的女王,据《舊約》記載,她和所羅門生活在同一時代,她被所羅門的事跡吸引,爲了考驗他是否和傳説一樣偉大一樣充滿智慧,特意帶著無數的金子寶石和香料騎駱駝去覲見。傳説中她見到了所羅門,也受到盛大的款待。她向所羅門提出了很多深奧離奇的問題,都被一一解答,「沒有一句不明白,不能答的」。於是兩位惺惺相惜,共結秦晉之好。故事情節裏,所羅門用計策使得貞潔的士巴女王就範,兩人還有了一個兒子。不知道是否真實,但我希望是真實的,因爲雙方勢均力敵,相互欣賞很自然,而且,何必說所羅門用計策呢?這樣一來,女王的智力差了一籌,而所羅門又顯得奸險狡詐。好了,八卦和歷史糾纏不清,但是不妨礙我們欣賞畫家設定的場景。

舊約裏女王響著駝鈴騎著駱駝盛大出行,但是這裏她穿越時空,被安排在一個巴洛克的建築前啓程遠航。左右兩座高大宏偉的建築如同相框把中景的天空和海洋鎖定在視綫的中心,而中央的太陽就是滅點,一切從這裏延展申發出去,如同完美的對角綫把畫作分成四等分,左右彰顯了人類的足印,上下呈現出自然的奧妙。畫家的哲思就在這裏揮灑:因爲畫作是他構造的世界,他創造的時空,他是時代的一份子,他選擇的景物就是他思想的脈絡。

你看,左邊的古典建築雖然精美盛大卻如穨垣敗壁,斑駁脫落以至被自然所侵蝕,長滿了灌木。右邊的巴洛克建築莊嚴宏偉,立柱,階梯,雕塑,塔樓井然有序,完全在人類的掌控之中。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現在;一個被自然所取代,一個是人類的傑作;一個是强弩之末,一個是强盛至極。這裏代表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異教徒的時代和基督的國度。當時,歐洲正準備用上帝的名義征服世界,異教徒所代表的殘缺破損頹敗正在被理性有序和諧的基督文明所取代,而且看起來就好像是一種必然的自然規律,如同相信太陽必然從東方升起。而更重要的背後信息是:士巴女王見到所羅門後,被所羅門吸引和臣服,改信了猶太教,那麽,為什麽她要從巴洛克建築的大門走出來的意義就更顯而易見了:一個新的秩序誕生了,你要麽成爲新秩序的一份子,要麽從歷史中抹去。

「藝術需要哲學,就像哲學需要藝術一樣。否則美麗將何去何從?」畫裏展現的哲學見地沒有對錯,但足夠聰明和深沉。如同一本小説,充滿了作者的理念,但是作者沒有直叙,而是字裏行間婉轉鋪排,只有懂得的人才能明白其中深意。這樣的一幅畫,不再是一個小品,一篇散文,而是一首史詩,宏大壯闊。

而且畫面的美也足以讓人屏住呼吸。我一直以爲透納是最浪漫的風景畫家,但是這幅畫的天空,雲彩,陽光充滿了如此的詩意,柔和溫暖朦朧又完美,營造出神光之下的人間天堂,原來還有一個和透納不分伯仲的風景畫大師。

而且,這位大師比透納還要早出生175年,他叫克洛德·洛蘭(Claude Lorrain)。他在生法國,但生活在意大利。不但是從他開始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風景畫,而且他將風景畫從低級別的畫種提升到和歷史畫同等的高級體裁。他的高明之處在於他通過增加一些歷史人物的描繪,并將他們融合在他創作的風景中,他筆下充滿寧靜,神話般的場景每每令人過目難忘。有意思的是,克洛德就是透納心目中的那位高大上,他心中最敬仰的標杆。透納的遺囑表明:他的作品《狄多建立迦太基》和《霧中日出》可以捐獻給國家美術館,條件是要在克洛德·洛蘭的《示巴女王登船的港口》和《以撒和利百加的婚礼》的旁边展示。大師們心靈相契,心心相印,或者希望在天堂也能就畫作秉燭夜談吧。而且這幅畫是1824年被國家美術館收購的首批作品之一。正是這批收購導致成立英國國家美術館。如此可見克洛德名字的響亮!

在我們的目光在畫作前面收回之前,讓我們再次感受畫面的神采。我最被觸動的是左邊近景的兩個被廢棄的錨,無用之器,只能獨自憔悴,沒有人理會它們,甚至沒有想到讓它們循壞再造。人們在它身邊游泳,或者發呆,它們變成了一種陪襯的存在,它們只能在太陽底下默默的緬懷那曾經屬於它們的榮光,那一個恢弘的時代。它們是歷史,也是當下,無情之物,言説著有情的過往,我們從有聲中體會,在無聲中感概,不管有聲無聲,述説的都是人類的故事,需要我們細心聆聽。

瑞秋·魯塞奇《瓶花和郁金香》:畫裏畫外和生死輪回Rachel Ruysch, "Flowers in a Glass Vase with a Tulip"

A vase of flowers that holds all four seasons at once cannot exist in nature — and that is precisely the point. This essay introduces Rachel Ruysch, the celebrated Dutch still-life painter whose works once sold for twice the price of a Rembrandt, raised amid her anatomist father's cabinet of specimens. In her spring tulips and autumn chrysanthemums sharing a single vase, in the insects that follow both bloom and decay, the essay reads a meditation on impermanence — birth, flourishing, withering — that echoes Buddhist and Daoist teachings on the cycle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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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云: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佛家語「緣起性空」。東方的哲人用雋語引領衆生如何看透萬物的外相從而「離苦得樂」。西方的她以一幅畫,畫裏有一瓶花來展示這人間定律。這幅畫是真實的,以宇宙的真理而言;這幅畫是不真實的,因爲不是我們可以眼見的樣子。因爲這瓶花藏著春秋,四季,一生,輪回;寫著驕傲,財富,病態,死亡;闡述的是「苦,集,滅,道」。

這幅畫就是瑞秋·魯塞奇的《瓶花和郁金香》。她是誰?這是一幅怎麽樣的畫?

首先,當我們站在這幅畫面前,以前所認定的所有關於女性如何一直附庸於男性,她們的任何成功都似乎是一場堅忍無比的戰鬥成果似乎都不成立。因爲瑞秋·魯塞奇一直都是時代的寵兒,在她所處的年代,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每一個歐洲宮廷都有一幅她的畫,比倫勃朗的畫通常要貴一倍。而且她并非虛有其名,她如科學家一樣精準精細的畫筆,她的技巧,觀察力,洞察力都是無與倫比的。我們從她的出身説起吧。

瑞秋·魯塞奇於1664年出生在荷蘭海牙,居於阿姆斯特丹。贏在起跑綫的她有一個響當當的父親:著名植物學家和解剖學教授弗雷德里克·魯塞奇,他注重實驗實證,在植物學和解刨學都享譽盛名,總愛特立獨行。他有一個私人展覽館,展出各種奇怪的標本,包括頭顱,人骨,各種動植物(而且他有讓標本保持鮮活的絕活。)他成立展覽館的初衷是學術研究,設計奇特獨具一格,同時具有哲學意義而被廣汎稱頌。

瑞秋自小就幫助他父親裝飾標本,讓它們看起來栩栩如生,她後來甚至教他父親畫畫,這樣他就可以出版發行他的標本圖示。據説他上課和做實驗的時候,經常帶著女兒,在這種環境下,瑞秋·魯塞奇不但遺傳了父親對花卉昆蟲的研究興趣,而且對於解剖學和科學實驗非常瞭解。出於時代所限,她不能從事解剖事業,她籍著以對花卉和昆蟲多年觀察和科學的瞭解從事繪畫。她十五歲正式拜師,十八嵗開始成爲正式的畫家。1693年瑞秋以二十九嵗之齡和荷蘭肖像畫家 Juriaen Pool 喜結連理,并且共同生育了十個孩子,儘管如此,她直到1750年逝世前六十多年的生涯從未間斷畫畫。而且1701年,她成為當時絕無僅有的一個被男性主導的畫家協會錄取成爲會員的女性。

而且幸運的是,她所處的十七,十八世紀正是荷蘭的黃金時代,1648年,荷蘭從西班牙獨立,前所未有的需求和商貿的興起讓一批商人富裕起來,靜物畫也得到蓬勃發展。她在發揚靜物畫的同時,也成功讓靜物畫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她摒棄了之前靜物畫爲了追求平衡構圖,過分求真和追求眼球一亮「美」的畫面感覺,從而把瓶子畫的很仔細,瓶花的邊界也很明顯等缺點,在她的靜物畫裏,花開得滿瓶都是,邊界模糊,洛可可的雅致精細加上巴洛克風的光影對比加上强烈的故事性,從而賦予了花卉不一樣的力量和内涵。

我們首先被中心盛開的花朵所吸引,强光正打在花朵上面,塵世中,靚麗外表總是能夠獲得最多的關注,如同我們一晃而逝的青春:美麗,短暫,虛榮。之後,我們再仔細觀察,只有美麗的花朵在綻放嗎?生命就這麽簡單,熱鬧,浮華,容易?

於是,我們發現這朵花雖然依然風華正茂,可是葉子已經被蟲咬了幾口;那朵雖然還沒有枯敗,葉子卻已經捲曲發黃;還有一朵是完全的枯萎了,垂下了驕傲的頭顱,依附在枝上不忍落下,卻有一條甬在上面;再凑近觀看,原來有那麽多的昆蟲寄生在花朵上,有蝴蝶,螞蟻,蜻蜓,幼蟲,蝸牛,甲蟲,蜘蛛,等等,一些蟲子和「生」的綻放聯係一起,也有追著死亡脚步而來的寄生物。

這瓶花呈現出花朵生命中的各個階段:含苞,待放,盛開,下垂,枯萎。有多麽的艷麗,就有多麽的悲愴。每個階段都有著不同的風采,也伴隨著風險,無常的際遇和死亡。這瓶花裏長出了四季:春天開的郁金香和秋天開的菊花同在瓶裏,這可能嗎?是畫家弄錯了?她如此瞭解花,她畫了六十多年的花,她的生命和花連接在一起,所以這不是無知的失誤,而是刻意而爲,蘊藏了無比的深意。

因爲畫家要展示的是:生命中的生老病死,宇宙閒的成住壞空。娑婆世界,塵世中衆生的八苦熾盛。八苦是衆生所有,過去的,今世的,未來的都要如此經歷。

塵世中的我們,可以選擇環境嗎?不能,更不能選擇隨著生命自然而然如影相隨或好或壞的附送品。Life is a package. 而不完美或者殘缺正是生命的重要内容,不可或缺。

我們能決定出生嗎?不行。正如同花不能選擇它的花期。但是我們相信每一朵花都會盛開,只要花期到了。沒開的花,只是還沒有到它的季節。

那朵高高在上的郁金香,是身份財富的象徵,也是貪婪和破滅的代名詞。這朵帶有紅色條紋的白色郁金香是雜色花,最初是由一種郁金香的破壞病毒引起的,因爲稀有而價格連城。越病態越風行,郁金香熱潮一過,回歸原點,最終是一場空。物質的滿足不能填塞我們的生命。

艾未未《尋找意義》@ Design MuseumAi Weiwei, "Making Sense" at the Design Museum

Teapot spouts, Lego bricks, Stone Age axes, abandoned furniture: in his first solo show in eight years, Ai Weiwei gives discarded objects across eight thousand years of history new meaning. This essay walks through the exhibition's central works — the fields of severed spouts, each one a craftsman's "what a pity"; the fifteen-metre Water Lilies built from 650,000 Lego bricks, with a dark doorway hidden in Monet's pond recalling the cave where Ai and his father lived in exile — and asks what quantity, repetition and changed materials do to our sense of value, art and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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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囊和救生衣組合成的龍;茶壺嘴,樂高,瓷片,瓷彈,石器時代刀斧組成的「田野」;樂高組合的「睡蓮」;被遺棄的家具長成的「新」建築;到被竪中指的各地標志性權力建築物,艾未未給八千年的歷史上各種被遺棄的材料或者物件賦予了新的含義和生命。因著對物件的重新組合或者改變材料從而重新定義,進而審視因爲時代變遷而更迭的價值觀。物質與文化,珍貴與無用,現實與歷史,得利於或者不幸於時間這個魔術師的作用使得物件不斷的變換角色和地位。這就是艾未未「尋找意義」藝術展給我的感悟。

艾未未這個名字,也許很多人著眼於他的叛逆和對權力的批評,但是作爲一個藝術家,首先作爲一個人,他如何看待自身,如何看待環境,如何看待歷史更值得我們探究一番。

作爲八年來艾未未的第一個個展,他想呈現什麽?又是如何呈現?

首先,我著眼於他對物件的選擇,他選擇了最尋常最生活化的物件來展示不尋常。Andy Warhol 說 "what we do every day has profound meaning"。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我們經歷過生活中的林林種種,都能非常明白其中的深意。這個尋常物件不尋常的意義來源於綫性的時間和人類記憶所能達到的邊界。某一個物件在十年二十年後的某天理所當然成爲那些年的標志物,比如一碗鷄湯燴麵,或者一碟紅燒肉,也許一個響鈴,再者一本三毛的書。當我們正処其中,卻不知道那個標志物的重要性,「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那麽,該如何選擇呢?我們如何能夠在身處其中的時候,能夠窺探到内心的真實所求,少一點遺憾,多一些欣慰?我們張開雙眼,環顧四周,什麽是重要的?也許創意和靜思是讓我們明白自我和跳出思維疆界的必要工具。比如這些茶壺嘴脫離了功能,在艾未未的手裏變成了裝置藝術的載體,反之倫勃朗的畫作從高高在上的畫廊成爲一塊熨衣板,顛覆和轉變讓我們耳目一新,不得不重新思考我們的觀想。

貢布裏希曾經說:沒有藝術,只有藝術家。如今我感覺到:沒有藝術家,只有擺在哪裏。這個説法成立嗎?比如這個晾衣架,艾未未說:這是我被壓迫的象徵,在 Design Museum 那個雪白的空曠的極簡的擠滿了慕名而來的藝術家和藝術愛好者的大廳,那個晾衣架被許多人深深的凝視,大家都想從每天都看到的日用品看出不一樣的意義。把這個晾衣架放在任何人的睡房裏,我們顯然不會對一個晾衣架儘管是玉製的進行長久的深深的凝視,不是嗎?

除了如何選擇,艾未未又是如何展示?比如艾未未就運用量化的重複的單一的物件向我們展示器物的價值。在不斷的重複中,我們感受到了壓迫感,物件以自己的體積展示不容忽視的存在。比如標題為「spouts」的裝置藝術,那麽多被切下來的茶壺嘴,每一個都是工匠們辛苦的成果,但是因爲茶壺的某一個瑕疵被斷,每一個都寫著「可惜」兩個字。沒有量化的重複就沒有我們所能感受的震撼。

除了量化和重複,艾未未還運用改變物件的材質來改變我們的認知。快餐盒從發布膠變成大理石,從即用即棄變成永恆久遠,我們是否對快餐盒刮目相看呢?而一幅莫奈的名畫,用樂高砌成,是否從人文的變成工業化的?

其中最吸引眼球的是一幅用樂高砌成的十五米長的「睡蓮」,由650,000塊,22種不同顔色的樂高積木砌成,它同時也是艾未未迄今爲止創作過尺寸最大的樂高作品。顯而易見是重複了莫奈的名畫,莫奈的感性筆觸被像素化的量產的樂高取代。碧波蕩漾的蓮池裏有一個黑洞,天堂裏有一個地獄,這是象徵著他和父親被下放到新疆時候,居住的一個山洞的門,是艾未未心中永遠的痛。他用這個特別的方式致意莫奈,也祭祀父親,同時療愈傷痛,因爲莫奈是他父親艾青喜愛的畫家。這幅拼圖藏著幾個深淺不一的悖論:什麽是藝術,拼圖是藝術嗎?他的傷痛是個人的還是普世的?這樣的作品是愉悅的還是痛苦的?是神聖的還是鄙俗的?應該近看的還是需要遠觀的?

命名為「Perspective」的系列作品讓我們看到艾未未的行爲藝術創意和創建社會議題的能力。他在世界各地標志性建築前面比中指,并且邀請視眾參與。這個主題讓和我一起去觀賞的德國女孩欣賞有加,特別是其中有一副的背景是 "Trump Tower",覺得他很酷炫。我卻有著不同的看法,不管如何,爭議也代表著成功。

在這個展覽裏,觀衆與藝術家;美與丑;高雅與低俗;親手與現成;原作與複製;規範與偏離,一同涌向心頭。在靜靜的瀏覽中,思考人在自然中的角色和在歷史中的分量,不管深深淺淺,靜思量,自難忘。於是在那個夕陽餘暉中,和朋友喝著咖啡,我同時想到,艾未未通過這個設計展,把人性與物質;過去與未來;傷逝與顧盼通過這個特定的場景悄然重叠和涅槃。也許這是他的救贖和釋懷之旅。